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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她随乐团世界各地巡演,多年后重回故土,紧锣密鼓行程里要假一天,抛却端庄首席身份,本色出演武侠书迷,却不想命运齿轮重叠,一回头捡到懵懂中学时代,突兀夭折于维港海面的青涩初恋。
清晨八点,士丹利街二十四号陆羽茶室靠窗一位双人桌,坐一对阔别十年的前度,甚至不是该否捡起前度这样词语,要一壶陈年普洱,星期美点各式一份,黑芝麻奶卷、杏汁鲜奶盏、椰汁合桃糕、崧化鸡蛋挞,侧头与侍应生轻语时,却又像回到中学时代的大会堂演奏厅,她不看向文,向文的目光却似趋光,无法从她身上偏开一分一厘。
向文喉咙发紧。他已经二十六岁了。二十六岁还能算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吗?十六岁时他尚不知自己在爱一个人,就开始为她思考起爱这样一桩世界上最复杂的哲学命题,二十六岁时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在爱着一个女人。
而芥樱从来便是个很美的女人。在向文这样的人眼里,美是很清晰的,简单似黑与白,晨与昏,明与灭这样分明,那便是除了芥樱,其他女人不过都些皂色的皮肉、烫熟的曲发、大屿山般的黛眉,是初夏一场懒似一场的霪雨,是苏豪一杯晶莹琥珀里泊著脂膏的德国啤酒,方一启瓶,便在空气中冒出浓烈的欲沫来。啤酒是不必品的,啤酒只需用唇舌去迎,甘苦里热辣辣的,一路烫进肝腑之间,一个冷的人便也烫起来。说白了,是朝如晨露的娼妓。
芥樱却是一杯旧式的、矜持的、古典的茶。他听她说这些年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面上是微笑的,十六岁时他就知道怎样对一个女人绅士地笑,只不过那时是爱的拘谨,如今却成了一种自然的技巧,她说什么他都笑,都点头,心里却在想,真是不可思议。在香港这样殖民的地界,一个出身圣保罗、后又留美多年的女子,身上还保留着一种几乎稚拙的繁琐的天真。都毕业那么多年了,她还穿旗袍。这令他更说不出话来,他心底关于美的认知就是化了蝶的祝英台,是为自由恋爱,是一种宁为玉碎的端庄却肃杀的美。
他们面对面地闲谈,说纽约入秋的卷云,说前些阵子刚刚过去的台风,说香港夏秋换季时湿漉漉的黏人的潮气,说她这些年来交过一位异国一位混血的男友,都因她每年奔波各地的繁忙行程,在与信的等待里逐渐消磨了爱意。最后她问他,你这些年过得好吗?
向文几乎是下意识便说当然好,只是没有你,总觉得差点什么。他是分心太过,说完已然后悔,这是他情场上惯用的轻窕的甜言蜜语,一时改不过来,却正正哄得面前的芥樱怔住了一个表情。不知为何,他在心里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。他是二十六岁了,见过女人,见过死人,她却好似还留在十六岁的象牙塔上,还在做一场永远不必醒来的一触即碎的梦。过去他尚且未知芥樱的芥,正是九龙总督察芥端康的芥,便隐约就已经预知了二人注定陌路的命运,选择自此放手,难道如今却要前功尽弃,连这样一点克制的理性都没有了。他向文可悲,倒也不至于可悲至此。十年都过了,十年怎么却抵不过一面之缘?
他陪她走到茶室外的马路上,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来,火还没搓起,芥樱却也从手袋里取出了一包女士烟。向文不喜欢女人食烟,此刻却看着她娴熟地起了火,点上了烟,无法移开视线。对上他的目光,她就笑:“现在是换你认不出我了。”
一缕细白的烟雾丝,袅袅地,隔开了他和她的眼,Tobago,向文忽生一种冲动,脱口而出,问她:你什么时候离开香港?芥樱端著烟的手愣了一愣,说:明天。
他们回了坚尼地,又往西面继续走,在下亚厘毕道看了十几年前圣保罗的旧址,一九五零年,在他们入学的那一年,圣保罗便迁往了如今的新址,到底沉没了,物是人非,沿途又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,见有一部新电影的上映,邵氏两个女影星演的黄梅调歌舞片,乐蒂和君海棠,片名赫然写著,梁山伯与祝英台。心照不宣。两张戏飞,工作日早晨的戏院,疏落落的,没几个人,以前他们从不在市区里约会,成了人反倒传统规矩起来。看的却是部传统又叛逆的爱情戏。
罗朱的悲剧是世族的偏见的悲剧,梁祝的悲剧却是若为自由故的中式传统命题,君海棠的梁山伯秀气眉目间亦有书生庄仪,亭桥前含笑折扇,萍水相逢,水远山长,自此与君结义金兰;而彼时的祝英台唱词亦已颇显女中豪杰的巾帼英气,自三皇五帝引经据典,一句昏君自把朝纲败,亡国反怪女情钗,飒爽凛然,听得向文在戏院中拍手叫得一声好来。
幕中英台对著长叹红颜祸水的梁兄,摇头道:“君读书不求甚解,是非黑白分不开。”
出了戏院,二人在路口分别,向文替芥樱拦了一部的士,对方手臂横搁在半开的车门上,没有上车,回过头来,问他:“你喜不喜欢这结局?”
向文抽着烟,没有说话。芥樱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说:“阿文,我知你如今早已不再是不学无术、读书不求甚解的人了。”
向文心忽然痛了起来,烟灰落下来,烫到了指间,这车便是当年的flybridge,她上了他下了,这一走又要多久,十年、二十年,还是一辈子?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年。也许不寿从来不是情深,是他以为情深所以不寿,从来不是裙钗误了朝纲,是庸君昏聩,马嵬坡下,才会不见玉颜空死处。
一捧白花香水月季当夜送到了乐团,附著一张卡片,沾了古龙水与雪松木的气息,留言是致芥小姐。十年都过了,是她又闯进他的世界。送了花的向文倒在他青山那栋别墅的主卧大床上,四肢僵冷地舒展著,又找出了中学时最心爱的雪茄,雪松木与甜栗,黑暗里一点火光,明了又灭了,是窗外树梢上藏了又现的月夜。心问口,口看心,他不要黑白分明……他什么都敢做,再卑劣的事情都做过了,难道不敢再争一次,他管什么命运,如果当初他信命,香港早就再没有如今这个新记,向文在一片昏暗的夜里,忽然不信自己改不了这结局。
乐团结束演出,翌日离开香港,机场登机口前,芥樱提著琴盒,心跳一刹那间无由来地这样快,可她回过头,大厅里往来憧憧,却又没有她等的人。失望只是一敛目的倏忽,随后她应了乐团秘书小姐的唤,头也不回地穿过检票口——却在最后一刻,有人拨开人群,脚步似是夏夜的骤雨拍落了芭蕉叶上,心焦的急切的决然的不可待的,自背后一把牵起她的手,就这样将她转过了身来,拉进了怀里,拥进了臂弯。
那夜维多利亚海湾的Flybridge终于连起湾仔到尖东一片深港,十六岁的他们从舞会上私奔般出逃,她撕碎的裙摆像是撕碎的婚纱;二十七岁向文将她拥进怀里,像那夜她从湾仔沿岸最后一块土地上跳上甲板,跳进梵高一副又一副癫狂却浪漫的油画,在田野在林间在海上,最后落进一个勇敢又坚定的怀抱,仰起面看见了世界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,干净到只能装进一个人,这样清晰,这样分明。
月余后某日,北冰洋巴伦支海南岸,摩尔曼斯克港码头号角吹响,行将登船,从木屋至栈桥半英里距离,却怕她著了雪地靴的脚底仍会受冻,男人俯身背起对方,一步稳似一步,苏联冬季昼短夜长,北极圈内星空画图难足,芥樱低头埋在他肩侧,不声不响抬起手,一枚用红绳挂著的玉佩就这样悬落在面前,一片雾茫茫的雪地中,自遥远东方而来,像是一个精巧繁复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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