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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心墙

宜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，从来没有真正的空闲时刻。走廊里常年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、患者的低吟呼救与仪器运转的嗡鸣，白炽灯终日亮得刺眼，映着墙面干净的白，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与紧迫感。周歆穿着一身挺括的白大褂，刚跟着医护团队把一位急性阑尾炎患者稳妥送进手术室，折返诊室的路上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濡湿，紧紧贴在光洁的脸颊，衬得原本清丽的眉眼添了几分疲惫，却依旧透着专业的利落。

闺蜜李萱快步追上来，手里攥着张干净的纸巾，递到她面前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心疼：“我亲爱的周大医生，快歇会儿吧，这都连轴转一上午了，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顾上喝，身子哪扛得住。”

周歆抬手接过纸巾，指尖轻按额角，缓缓擦去汗珠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，声音清软却带着藏不住的韧性：“没事，这会儿暂时没急诊，缓两分钟就好。”她是西部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硕士，当年毕业时，手里攥着好几家一线城市三甲医院的录用通知，薪资优厚、平台顶尖，身边同学都笃定她会留在大城市深耕医学领域，闯出一片天地，可她却毅然放弃所有机会，收拾行囊回到了宜城，穿上白大褂走进这家市级医院，成了急诊科的一名医生。

平日里总有人私下问她，放着大城市的好前程不选，偏要回这个小地方扎根，到底图什么？每次她都笑着回应，这里是她的故乡，亲人都在身边，日子踏实安心。可只有周歆自己清楚，选择归乡，藏着另一重未曾对人言说的缘由。在医学院附属医院实习的那段时光，像一场沉重的烙印，刻满了人性的复杂与丑陋，至今想起仍让她心头发紧。她见过患者家属为了少付医药费，在诊室门口撒泼打滚、恶语相向，全然不顾医生的耐心解释；见过明明身体早已康复，却故意赖在病房不肯出院，编造理由索要额外赔偿的“碰瓷”者，耗着医疗资源不肯松手；更亲眼目睹过因医患矛盾激化，朝夕相处的同事被情绪失控的患者恶意伤害，浑身是伤躺在急诊室抢救，鲜血染红白大褂的模样。一次次冲击与刺痛，在她心口划开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，让她渐渐筑起一道高高的心墙，对外界所有靠近都充满防备，对感情更是满心恐惧，连对人性最初的热忱与信任，也慢慢被消磨殆尽，只剩小心翼翼的疏离。

“周医生，急诊！又来重症病人了！”分诊台护士急促的呼喊突然划破片刻的宁静，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。周歆立刻收起翻涌的思绪，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，她快步朝着分诊台奔去，脚步沉稳又利落，每一步都透着专业的底气。担架床被医护人员匆匆推进来，床上躺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，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，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呼吸急促又微弱，连胸口的衣物都跟着轻轻颤动，家属紧紧跟在一旁，眼眶泛红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一遍遍哀求着“医生救救他”。

“家属别慌，我们立刻施救，相信我们。”周歆先稳住家属的情绪，语气坚定又温和，随即转头冷静地下达指令，没有半分迟疑：“立刻准备吸氧装置，快速建立静脉通路，同步做心电图和血气分析，马上通知心内科医生紧急会诊，随时监测生命体征！”话音落下，她已俯身贴近老人，指尖精准触上脉搏，目光紧紧锁定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，动作熟练精准、干脆迅速，消毒、穿刺、核对参数，每一步都有条不紊，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裹着她单薄的身影，此刻却仿佛化作最坚固的铠甲，隔绝了外界的慌乱与嘈杂，也稳稳撑起了患者生的希望。

高强度的忙碌一直持续到傍晚，天边渐渐染上橘红，急诊室的节奏才稍稍放缓，送走最后一位轻症患者，周歆才得以靠在诊室门框上，缓缓舒了口气，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脖颈处的肌肉紧绷得发僵，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。她换了一身浅色系的便服，循着熟悉的路径走到医院后花园，这里远离急诊室的喧嚣，藏着一片难得的静谧，几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矗立在角落，恰逢盛花期，细碎的米黄色花瓣缀满枝头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，清甜浓郁的香气漫溢在空气中，沁人心脾，慢慢驱散了周身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。

周歆走到长椅旁缓缓坐下，后背轻轻靠在微凉的椅背上，抬眼望着天边渐渐下沉的夕阳，橘红色的余晖漫过天际，温柔地洒在身上，带来一丝浅浅的暖意，驱散了些许凉意。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，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与浮躁喧嚣，日子平淡安稳，身边的人大多淳朴热忱，医患关系也相对平和，可她的心，却始终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，任凭外界的暖意不断环绕，也难以真正融化分毫，心底的空落与防备，从未真正消散，孤独感总在闲暇时悄然蔓延。

身旁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李萱端着两杯冰镇柠檬水走过来，顺势在她身边坐下，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，语气轻快：“又一个人在这发呆想心事呢？看你这神情，就知道没真正放空。”李萱是周歆的大学学妹，当年特意跟着她的脚步来到这家医院，性格活泼开朗、大大咧咧，心思却格外细腻，早就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，也是她在医院里为数不多能卸下些许防备，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。

周歆接过水杯，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，驱散了几分燥热，抿了一口清爽的柠檬水，声音轻缓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连着忙了一整天，身子有点累，想静一静。”